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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雨楓軒原創文學網 - 純凈的綠色文學家園 !

              雨楓軒

              活著

              時間:2009-01-08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余華 點擊:

              前言
               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,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內心讓他真實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這個原則,可是要捍衛這個原則必須付出艱辛的勞動和長時期的痛苦,因為內心并非時時刻刻都是敞開的,它更多的時候倒是封閉起來,于是只有寫作,不停地寫作才能使內心敞開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發現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靈感這時候才會突然來到。
                長期以來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現實的那一層緊張關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現實緊緊控制,我明確感受著自我的分裂,我無法使自己變得純粹,我曾經希望自己成為一位童話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實實在在作品的擁有者,如果我能夠成為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,我想我內心的痛苦將會輕微得多,可是與此同時我的力量也會削弱很多。
                事實上我只能成為現在這樣的作家,我始終為內心的需要而寫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寫作,正因為此,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
                這不只是我個人面臨的困難,幾乎所有優秀的作家都處于和現實的緊張關系中,在他們筆下,只有當現實處于遙遠狀態時,他們作品中的現實才會閃閃發亮。應該看到,這過去的現實雖然充滿魅力,可它已經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滿了個人想象和個人理解。真正的現實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現實,是令人費解和難以相處的。
                作家要表達與之朝夕相處的現實,他常常會感到難以承受,蜂擁而來的真實幾乎都在訴說著丑惡和陰險,怪就怪在這里,為什么丑惡的事物總是在身邊,而美好的事物卻遠在海角。換句話說,人的友愛和同情往往只是作為情緒來到,而相反的事實則是伸手便可觸及。正像一位詩人所表達的: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。也有這樣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決自我和現實的緊張關系,福克納是最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條溫和的途徑,他描寫中間狀態的事物,同時包容了美好與丑惡,他將美國南方的現實放到了歷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學現實,因為它連接著過去和將來。
               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寫現實,可他們筆下的現實說穿了只是一個環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現實,他們看不到人是怎樣走過來的,也看不到怎樣走去。當他們在描寫斤斤計較的人物時,我們會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計較,這樣的作家是在寫實在的作品,而不是現實的作品。
                前面已經說過,我和現實關系緊張,說得嚴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敵對的態度看待現實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我內心的憤怒漸漸平息,我開始意識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,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泄,不是控訴或者揭露,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。這里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,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對善與惡一視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
                正是在這樣的心態下,我聽到了一首美國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經歷了一生的苦難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對待世界,沒有一句抱怨的話。這首歌深深打動了我,我決定寫下一篇這樣的小說,就是這篇《活著》,寫人對苦難的承受能力,對世界樂觀的態度。寫作過程讓我明白,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,而不是為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。我感到自己寫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
                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,獲得了一個游手好閑的職業,去鄉間收集民間歌謠。那一年的整個夏天,我如同一只亂飛的麻雀,游蕩在知了和陽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歡喝農民那種帶有苦味的茶水,他們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樹下,我毫無顧忌地拿起漆滿茶垢的茶碗舀水喝,還把自己的水壺灌滿,與田里干活的男人說上幾句廢話,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竊竊私笑里揚長而去。我曾經和一位守著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個下午,這是我有生以來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當我站起來告辭時,突然發現自己像個孕婦一樣步履艱難了。然后我與一位當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門檻上,她編著草鞋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懷胎》。我最喜歡的是傍晚來到時,坐在農民的屋前,看著他們將提上的井水潑在地上,壓住蒸騰的塵土,夕陽的光芒在樹梢上照射下來,拿一把他們遞過來的扇子,嘗嘗他們和鹽一樣咸的咸菜,看看幾個年輕女人,和男人們說著話。
                我頭戴寬邊草帽,腳上穿著拖鞋,一條毛巾掛在身后的皮帶上,讓它像尾巴似的拍打著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張大嘴巴打著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間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噠吧噠,把那些小道弄得塵土飛揚,仿佛是車輪滾滾而過時的情景。
                我到處游蕩,已經弄不清楚哪些村莊我曾經去過,哪些我沒有去過。我走近一個村子時,常會聽到孩子的喊叫:
                "那個老打呵欠的人又來啦。"
               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個會講葷故事會唱酸曲的人又來了。其實所有的葷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從他們那里學來的,我知道他們全部的興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這也是我的興趣。我曾經遇到一個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腫地坐在田埂上,滿腹的悲哀使他變得十分激動,看到我走來他仰起臉哭聲更為響亮。我問他是誰把他打成這樣的?他手指挖著褲管上的泥巴,憤怒地告訴我是他那不孝的兒子,當我再問為何打他時,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了,我就立刻知道他準是對兒媳干了偷雞摸狗的勾當。還有一個晚上我打著手電趕夜路時,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兩段赤裸的身體,一段壓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著的時候兩段身體紋絲不動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輕輕搔癢,我趕緊熄滅手電離去。在農忙的一個中午,我走進一家敞開大門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個穿短褲的男人神色慌張地擋住了我,把我引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來一桶水,隨后又像耗子一樣竄進了屋里。這樣的事我屢見不鮮,差不多和我聽到的歌謠一樣多,當我望著到處都充滿綠色的土地時,我就會進一步明白莊稼為何長得如此旺盛。
                那個夏天我還差一點談情說愛,我遇到了一位賞心悅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臉蛋至今還在我眼前閃閃發光。我見到她時,她卷起褲管坐在河邊的青草上,擺弄著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碩的鴨子。這個十六七歲的女孩,羞怯地與我共同度過了一個炎熱的下午,她每次露出笑容時都要深深地低下頭去,我看著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褲管,又怎樣將自己的光腳丫子藏到草叢里去。那個下午我信口開河,向她兜售如何帶她外出游玩的計劃,這個女孩又驚又喜。我當初情緒激昂,說這些也是真心實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,也不去考慮以后會是怎樣。可是后來,當她三個強壯如牛的哥哥走過來時,我才嚇一跳,我感到自己應該逃之夭夭了,否則我就會不得不娶她為妻。
               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貴的老人時,是夏天剛剛來到的季節。
               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著茂盛樹葉的樹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幾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正將棉稈拔出來,她們不時抖動著屁股摔去根須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從身后取過毛巾擦起臉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陽光下泛黃的池塘,我就靠著樹干面對池塘坐了下來,緊接著我感到自己要睡覺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來,把草帽蓋住臉,枕著背包在樹蔭里閉上了眼睛。
                這位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我,躺在樹葉和草叢中間,睡了兩個小時。其間有幾只螞蟻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準確地將它們彈走。后來仿佛是來到了水邊,一位老人撐著竹筏在遠處響亮地吆喝。我從睡夢里掙脫而出,吆喝聲在現實里清晰地傳來,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個老人正在開導一頭老牛。
                犁田的老牛或許已經深感疲倦,它低頭佇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著脊背扶犁的老人,對老牛的消極態度似乎不滿,我聽到他嗓音響亮地對牛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緣,做雞報曉,做女人織布,哪只牛不耕田?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"
                疲倦的老牛聽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錯般地抬起了頭,拉著犁往前走去。
               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樣黝黑,兩個進入垂暮的生命將那塊古板的田地耕得嘩嘩翻動,猶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                隨后,我聽到老人粗啞卻令人感動的嗓音,他唱起了舊日的歌謠,先是口依呀啦呀唱出長長的引子,接著出現兩句歌詞--
               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遠迢迢我不去。
                因為路途遙遠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鳴得意讓我失聲而笑。可能是牛放慢了腳步,老人又吆喝起來:
                "二喜,有慶不要偷懶;家珍,鳳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"
                一頭牛竟會有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邊,問走近的老人:
                "這牛有多少名字?"
                老人扶住犁站下來,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后問:
                "你是城里人吧?"
                "是的。"我點點頭。
                老人得意起來,"我一眼就看出來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說:"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"
                老人回答:"這牛叫福貴,就一個名字。"
                "可你剛才叫了幾個名字。"
                "噢--"老人高興地笑起來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當我湊過去時,他欲說又止,他看到牛正抬著頭,就訓斥它:
                "你別偷聽,把頭低下。"
                牛果然低下了頭,這時老人悄聲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幾個名字去騙它,它聽到還有別的牛也在耕田,就不會不高興,耕田也就起勁啦。"
                老人黝黑的臉在陽光里笑得十分生動,臉上的皺紋歡樂地游動著,里面鑲滿了泥土,就如布滿田間的小道。
                這位老人后來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樹下,在那個充滿陽光的下午,他向我講述了自己。
               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這里走來走去,他穿著一身黑顏色的綢衣,總是把雙手背在身后,他出門時常對我娘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產上,干活的佃戶見了,都要雙手握住鋤頭恭敬地叫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老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見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時就像個窮人了。他不愛在屋里床邊的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歡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了傍晚的時候,我爹打著飽嗝,那聲響和青蛙叫喚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糞缸走去。
                走到了糞缸旁,他嫌缸沿臟,就抬腳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紀大了,屎也跟著老了,出來不容易,那時候我們全家人都會聽到他在村口嗷嗷叫著。
                幾十年來我爹一直這樣拉屎,到了六十多歲還能在糞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兩條腿就和鳥爪一樣有勁。我爹喜歡看著天色慢慢黑下來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兒鳳霞到了三、四歲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爺爺拉屎,我爹畢竟年紀大了,蹲在糞缸上腿有些哆嗦,鳳霞就問他:
                "爺爺,你為什么動呀?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說:"是風吹的。"
                那時候我們家境還沒有敗落,我們徐家有一百多畝地,從這里一直到那邊工廠的煙囪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遠近聞名的闊老爺和闊少爺,我們走路時鞋子的聲響,都像是銅錢碰來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兒,她也是有錢人家出生的。有錢人嫁給有錢人,就是把錢堆起來,錢在錢上面嘩嘩地流,這樣的聲音我有四十年沒有聽到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是我們徐家的敗家子,用我爹的話說,我是他的孽子。
                我念過幾年私塾,穿長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書時,是我最高興的。我站起來,拿著本線裝的《千字文》,對私塾先生說:
                "好好聽著,爹給你念一段。"
                年過花甲的私塾先生對我爹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家少爺長大了準能當個二流子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從小就不可救藥,這是我爹的話。私塾先生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現在想想他們都說對了,當初我可不這么想,我想我有錢呵,我是徐家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滅了,徐家就得斷子絕孫。
                上私塾時我從來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個雇工背著我去,放學時他已經恭恭敬敬地彎腰蹲在那里了,我騎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腦袋,說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長根,跑呀。"
                雇工長根就跑起來,我在上面一顛一顛的,像是一只在樹梢上的麻雀。我說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飛呀。"
                長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飛的樣子。
                我長大以后喜歡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著白色的絲綢衣衫,頭發抹得光滑透亮,往鏡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滿腦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錢人的樣子。
                我愛往妓院鉆,聽那些風騷的女人整夜嘰嘰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聲音聽上去像是在給我撓癢癢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賭。這個嫖和賭,就像是胳膊和肩膀連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開。后來我更喜歡賭博了,嫖妓只是為了輕松一下,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樣,說白了就是撒尿。賭博就完全不一樣了,*沂怯滯純煊紙粽牛乇鶚悄歉黿*張,有一股叫我說不出來的舒坦。以前我是過一天和尚撞一天鐘,整天有氣無力,每天早晨醒來犯愁的就是這一天該怎么打發。我爹常常唉聲嘆氣,訓斥我沒有光耀祖宗。
               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屬,我對自己說:"憑什么讓我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,去想光耀祖宗這些累人的事。再說我爹年輕時也和我一樣,我家祖上有兩百多畝地,到他手上一折騰就剩一百多畝了。我對爹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別犯愁啦,我兒子會光耀祖宗的。"
                總該給下一輩留點好事吧。我娘聽了這話吃吃笑,她偷偷告訴我:"我爹年輕時也這么對我爺爺說過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來干,我怎么會答應。那時候我兒子有慶還沒出來,我女兒鳳霞剛好四歲。家珍懷著有慶有六個月了,自然有些難看,走路時褲襠里像是夾了個饅頭似的一撇一撇,兩只腳不往前往橫里跨,我嫌棄她,對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呀,風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從不頂撞我,聽了這糟蹋她的話,她心里不樂意也只是輕輕說一句:
                "又不是風吹大的。"
                自從我賭博上以后,我倒還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畝地掙回來。那些日子爹問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對他說:
                "現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"
                他問:"做什么生意?"
                他一聽就火了,他年輕時也這么回答過我爺爺。他知道我是在賭博,脫下布鞋就朝我打來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幾下就該完了吧。可我這個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氣的爹,竟然越打越兇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蒼蠅,讓他這么拍來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來的份上讓讓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脫下右腳的布鞋,還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這樣他就動彈不得了,他氣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孽子。"
                我說:"去你娘的。"
                雙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墻角里去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年輕時吃喝嫖賭,什么浪蕩的事都干過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單名,叫青樓。里面有個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愛,她走路時兩片大屁股就像掛在樓前的兩只燈籠,晃來晃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動一動時,壓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搖呀搖呀。我經常讓她背著我去逛街,我騎在她身上像是騎在一匹馬上。
               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陳老板,穿著黑色的綢衫站在柜臺后面。我每次從那里經過時,都要揪住妓女的頭發,讓她停下,脫帽向丈人致禮:
                "近來無恙?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當時的臉就和松花蛋一樣,我呢,嘻嘻笑著過去了。后來我爹說我丈人幾次都讓我氣病了,我對爹說:
                "別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沒氣成病。他自己生病憑什么往我身上推?"
               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騎在妓女身上經過他的店門時,我丈人身手極快,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竄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見我,可當女婿的路過丈人店門總該有個禮吧。我就大聲嚷嚷著向逃竄的丈人請安。
                最風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國軍準備進城收復失地。
                那天可真是熱鬧,城里街道兩旁站滿了人,手里拿著小彩旗,商店都斜著插出來青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還掛了一幅兩扇門板那么大的蔣介石像,米行的三個伙計都站在蔣介石左邊的口袋下。
                那天我在青樓里賭了一夜,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著自己有半個來月沒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個胖大妓女從床上拖起來,讓她背著我回家,叫了抬轎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讓她坐轎子回青樓。
                那妓女嘟嘟噥噥背著我往城門走,說什么雷公不打睡覺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說我心腸黑。我把一個銀元往她胸口灌進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門,一看到兩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來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是城里商會的會長,我很遠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
                "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國軍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"
               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著喊:
                "來啦,來啦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還以為是國軍來了,趕緊閃到一旁。我兩條腿像是夾馬似的夾了夾妓女,對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跑呀,跑呀。"
                在兩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著我小跑起來,嘴里罵道:
                "夜里壓我,白天騎我,黑心腸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咧著嘴頻頻向兩旁哄笑的人點頭致禮,來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頭發:
                "站住,站住。"
                妓女哎唷叫了一聲站住腳,我大聲對丈人說:
                "岳父大人,女婿給你請個早安。"
                那次我實實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臉丟盡了,我丈人當時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個勁地哆嗦,半晌才沙啞地說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祖宗,你快走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那聲音聽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女人家珍當然知道我在城里這些花花綠綠的事,家珍是個好女人,我這輩子能娶上這么一個賢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輩子換來的。家珍對我從來都是逆來順受,我在外面胡鬧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從不說我什么,和我娘一樣。
                我在城里鬧騰得實在有些過分,家珍心里當然有一團亂麻,亂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一天我從城里回到家中,剛剛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樣菜,擺在我面前,又給我斟滿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來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樣子讓我覺得奇怪,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問她,她不說,就是笑盈盈地看著我。
                那四樣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塊差不多大小的豬肉。起先我沒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塊豬肉。我一愣,隨后我就嘿嘿笑了起來。
               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開導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樣的。我對家珍說:
                "這道理我也知道。"
               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長得不一樣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樣,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。
                家珍就是這樣一個女人,心里對我不滿,臉上不讓我看出來,弄些轉彎抹角的點子來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軟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愛往城里跑,愛往妓院鉆。還是我娘知道我們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對家珍說:
                "男人都是饞嘴的貓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說這話不只是為我開脫,還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聽這話眼睛就瞇成了兩條門縫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輕時也不檢點,他是老了干不動了才老實起來。
                我賭博時也在青樓,常玩的是麻將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賭必輸,越輸我越想把我爹年輕時輸掉的一百多畝地贏回來。
                剛開始輸了我當場給錢,沒錢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飾,連我女兒鳳霞的金項圈也偷了去。后來我干脆賒帳,債主們都知道我的家境,讓我賒帳。自從賒帳以后,我就不知道自己輸了有多少,債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計著我家那一百多畝地。
               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賭博的贏家都是做了手腳的,難怪我老輸不贏,他們是挖了個坑讓我往里面跳。那時候青樓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紀都快到六十歲了,眼睛還和貓眼似的賊亮,穿著藍布長衫,腰板挺著筆直,平常時候總是坐在角落里,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賭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幾聲,慢悠悠地走過來,選一位置站著看,看了一會便有人站起來讓位:
                "沈先生,這里坐。"
                沈先生撩起長衫坐下,對另三位賭徒說:
                "請。"
                青樓里的人從沒見到沈先生輸過,他那雙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時,只聽到嘩嘩的風聲,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長忽短,唰唰地進進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賭博全靠一雙眼睛一雙手,眼睛要練成爪子一樣,手要練成泥鰍那樣滑。"
               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龍二來了,龍二說話時南腔北調,光聽他的口音,就知道這人不簡單,是闖蕩過很多地方,見過大世面的人。龍二不穿長衫,一身白綢衣,和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,幫他提著兩只很大的柳條箱。
                那年沈先生和龍二的賭局,實在是精彩,青樓的賭廳里擠滿了人,沈先生和他們三個人賭。龍二身后站著一個跑堂的,托著一盤干毛巾,龍二不時取過一塊毛巾擦手。他不拿濕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們看了都覺得稀奇。他擦手時那副派頭像是剛吃完了飯似的。起先龍二一直輸,他看上去還滿不在乎,倒是他帶來的兩個人沉不住氣,一個罵罵咧咧,一個唉聲嘆氣。沈先生一直贏,可臉上一點贏的意思都沒有,沈先生皺著眉頭,像是輸了很多似的。他腦袋垂著,眼睛卻跟釘子似的釘在龍二那雙手上。沈先生年紀大了,半個晚上賭下來,就開始喘粗氣,額頭上汗水滲了出來,沈先生說:
                "一局定勝負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從盤子里取過最后一塊毛巾,擦著手說:
                "行啊。"
                他們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桌上,錢差不多把桌面占滿了,只在中間留個空。每個人發了五張牌,亮出四張后,龍二的兩個伙伴立刻泄氣了,把牌一推說:
                "完啦,又輸了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趕緊說:"沒輸,你們贏啦。"
                說著龍二亮出最后那張牌,是黑桃A,他的兩個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實沈先生最后那張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帶兩K,龍二一個伙伴是三Q帶倆J。龍二搶先亮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輸了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從袖管里換出來的,一副牌不能有兩張黑桃A,龍二搶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認輸。那是我們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輸,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來,向龍二他們作了個揖,轉過身來往外走,走到門口微笑著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老了。"
                后來再沒人見過沈先生,聽說那天天剛亮,他就坐著轎子走了。
                沈先生一走,龍二成了這里的賭博師傅。龍二和沈先生不一樣,沈先生是只贏不輸,龍二是賭注小常輸,賭注大就沒見他輸過了。我在青樓常和龍二他們賭,有輸*杏暈易*覺得自己沒怎么輸,其實我贏的都是小錢,輸掉的倒是大錢,我還蒙在鼓里,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最后一次賭博時,家珍來了,那時候天都快黑了,這是家珍后來告訴我的,我當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著還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個大肚子找到青樓來了,我兒子有慶在他娘肚子里長到七、八月個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聲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沒看到她,那天我手氣特別好,擲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點數,坐在對面的龍二一看點數嘿嘿一笑說:
                "兄弟我又栽了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摸牌把沈先生贏了之后,青樓里沒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龍二賭都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龍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贏少輸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連地輸給我。
                他嘴里叼著煙卷,眼睛瞇縫著像是什么事都沒有,每次輸了都還嘿嘿一笑,兩條瘦胳膊把錢推過來時卻是一百個不愿意。
                我想龍二你也該慘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樣的,手伸進別人口袋里掏錢時那個眉開眼笑,輪到自己給錢了一個個都跟哭喪一樣。我正高興著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著我就火了,心想我兒子還沒出來就跪著了,這太不吉利。我就對家珍說:
                "起來,起來,你他娘的給我起來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還真聽話,立刻站了起來。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來干什么,還不快給我回去。"
                說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著龍二將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搖了幾下,他一擲出臉色就難看了,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摸過女人屁股就是手氣不好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一看自己又贏了,就說:
                "龍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嘿嘿一笑,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你把嘴巴子抹干凈了再說話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細聲細氣地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跟我回去。"
                要我跟一個女人回去?家珍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氣一下子上來了,我看看龍二他們,他們都笑著看我,我對家珍吼道:
                "你給我滾回去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還是說:"你跟我回去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給了她兩巴掌,家珍的腦袋像是撥郎鼓那樣搖晃了幾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還是跪在那里,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來。"
                現在想起來叫我心疼啊,我年輕時真是個烏龜王八蛋。這么好的女人,我對她又打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著不起來,打到最后連我自己都覺得沒趣了,家珍頭發披散眼淚汪汪地捂著臉。我就從贏來的錢里抓出一把,給了旁邊站著的兩個人,讓他們把家珍拖出去,我對他們說:
                "拖得越遠越好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被拖出去時,雙手緊緊捂著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兒子呵,家珍沒喊沒叫,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兩個人扔開她后,她就扶著墻壁站起來,那時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個人慢慢往回走。后來我問她,她那時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搖搖頭說:
                "沒有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的女人抹著眼淚走到她爹米行門口,站了很長時間,她看到她爹的腦袋被煤油燈的亮光印在墻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點帳目。她站在那里嗚嗚哭了一會,就走開了。
               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個孤身女人,又懷著七個多月的有慶,一路上到處都是狗吠,下過一場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                早上幾年的時候,家珍還是一個女學生。那時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著月白色的旗袍,提著一盞小煤油燈,和幾個女伴去上學。我是在拐彎處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過來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會動了,家珍那時候長得可真漂亮,頭發齊齊地掛到耳根,走去時旗袍在腰上一皺一皺,我當時就在心里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                家珍她們嘻嘻說著話走過去后,我問一個坐在地上的鞋匠:
                "那是誰家的女兒?"
                鞋匠說:"是陳記米行的千金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回家后馬上對我娘說:
                "快去找個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陳老板的女兒娶過來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開始倒霉了,連著輸了好幾把,眼看著桌上小山坡一樣堆起的錢,像洗腳水倒了出去。
                龍二嘿嘿笑個不停,那張臉都快笑爛了。那次我一直賭到天亮,賭得我頭暈眼花,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氣。最后一把我壓上了平生最大的賭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業全在此一擲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龍二伸手擋了擋說:
                "慢著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向一個跑堂揮揮手說:
                "給徐家少爺拿塊熱毛巾來。"那時候旁邊看賭的人全回去睡覺了,只剩下我們幾個賭的,另兩個人是龍二帶來的。我是后來才知道龍二買通了那個跑堂,那跑堂將熱毛巾遞給我,我拿著擦臉時,龍二偷偷換了一付骰子,換上來的那付骰子龍二做了手腳。我一點都沒察覺,擦完臉我把毛巾往盤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搖了三下,擲出去一看,還好,點數還挺大的。
                輪到龍二時,龍二將那顆骰子放在七點上,這小子伸出手掌使勁一拍,喊了一**
                "七點。"
                那顆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銀,龍二這么一拍,水銀往下沉,抓起一擲,一頭重了滾幾下就會停在七點上。
                我一看那顆骰子果然是七點,腦袋嗡的一下,這次輸慘了。繼而一想反正可以賒帳,日后總有機會贏回來,便寬了寬心,站起來對龍二說:
                "先記上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擺擺手讓我坐下,他說:
                "不能再讓你賒帳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畝地全輸光了。再賒帳,你拿什么來還?"
                我聽后一個呵欠沒打完猛地收回,連聲說:
                "不會,不會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和另兩個債主就拿出帳簿,一五一十給我算起來,龍二拍拍我湊過去的腦袋,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少爺,看清楚了嗎?這可都是你簽字畫押的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們了,半年下來我把祖輩留下的家產全輸光了。算到一半,我對龍二說:
                "別算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重新站起來,像只瘟雞似的走出了青樓,那時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不知道該往哪里走。有一個提著一籃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響亮地喊了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早啊,徐家少爺。"
                他的喊聲嚇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著他。他笑瞇瞇地說:
                "瞧你這樣子,都成藥渣了。"
                他還以為我是被那些女人給折騰的,他不知道我破產了,我和一個雇工一樣窮了。我苦笑著看他走遠,心想還是別在這里站著,就走動起來。
               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邊時,兩個伙計正在卸門板,他們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為我又會過去向我丈人大聲請安,我哪還有這個膽量?我把腦袋縮了縮,貼著另一端的房屋趕緊走了過去。我聽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著呸的一聲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                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陣子我竟忘了自己輸光家產這事,腦袋里空空蕩蕩,像是被捅過的馬蜂窩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條斜著伸過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我想接下去該怎么辦呢?我在那條路上走了幾步,走不動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我想拿根褲帶吊死算啦。這么想著我又走動起來,走過了一棵榆樹,我只是看一眼,根本就沒打算去解褲帶。其實我不想死,只是找個法子與自己賭氣。我想著那一屁股債又不會和我一起吊死,就對自己說:
                "算啦,別死啦。"
                這債是要我爹去還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陣發麻,這下他還不把我給揍死?我邊走邊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條了,還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總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樣吊死強。
                就那么一會兒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還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娘一看到我就驚叫起來,她看著我的臉問:
                "你是福貴吧?"
                我看著娘的臉苦笑地點點頭,我聽到娘一驚一咋地說著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門走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頭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驚,她張嘴看著我。一想到她昨晚來勸我回家,我卻對她又打又踢,我就撲嗵一聲跪在她面前,對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家珍,我完蛋啦。"
                說完我就嗚嗚地哭了起來,家珍慌忙來扶我,她懷著有慶哪能把我扶起來?她就叫我娘。兩個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樣子,可把她們嚇壞了,又是捶肩又是搖我的腦袋,我伸手把她們推開,對她們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把家產輸光啦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聽了這話先是一愣,她使勁看看我后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說什么?"
                我說:"我把家產輸光啦。"
                我那副模樣讓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著眼淚說:
                "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到那時還在心疼我,她沒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
                家珍也哭了,她一邊替我捶背一邊說:
                "只要你以后不賭就好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輸了個精光,以后就是想賭也沒本錢了。我聽到爹在那邊屋子里罵罵咧咧,他還不知道自己是窮光蛋了,他嫌兩個女人的哭聲吵他。聽到我爹的聲音,我娘就不哭了,她站起來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們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會我就聽到爹在那邊喊叫起來:
                "孽子。"
                這時我女兒鳳霞推門進來,又搖搖晃晃地把門關上。鳳霞尖聲細氣地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爹,你快躲起來,爺爺要來揍你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,鳳霞就過來拉我的手,拉不動我她就哭了。看著鳳霞哭,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樣。鳳霞這么小的年紀就知道護著她爹,就是看著這孩子,我也該千刀萬剮。
                我聽到爹氣沖沖地走來了,他喊著:
                "孽子,我要剮了你,閹了你,剁爛了你這烏龜王八蛋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想爹你就進來吧,你就把我剁爛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門口,身體一晃就摔到地上氣昏過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來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過了一會,我聽到爹在那邊像是吹嗩吶般地哭上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嗚嗚地哭,后來他不哭了,開始嘆息,一聲聲傳到我這里,我聽到他哀聲說著:
                "報應呵,這是報應。"
               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響亮地咳嗽著,一旦說話時聲音又低得*壞健*到了晚上的時候,我娘走過來對我說,爹叫我過去。我從床上起來,心想這下非完蛋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氣來宰我了,起碼也把我揍個半死不活。我對自己說,任憑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還手。我向爹的房間走去時一點力氣都沒有,身體軟綿綿,兩條腿像是假的。我進了他的房間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著他躺在床上的模樣,他睜圓了眼睛看著我,白胡須一抖一抖,他對我娘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出去吧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從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陣發虛,說不定他馬上就會從床上蹦起來和我拼命。他躺著沒有動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掛在地上了。
                "福貴呵。"
                爹叫了我一聲,他拍拍床沿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坐下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心里咚咚跳著在他身旁坐下來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樣,一直冷到我心里。爹輕聲說:
                "福貴啊,賭債也是債,自古以來沒有不還債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畝地,還有這房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們就會送銅錢來。我老了,挑不動擔子了,你就自己挑著錢去還債吧。"
                爹說完后又長嘆一聲,聽完他的話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會和我拼命了,可他說的話就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腦袋掉不下來,倒是疼得死去活來。爹拍拍我的手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去睡吧。"
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早,我剛起床就看到四個人進了我家院子,走在頭里的是個穿綢衣的有錢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個挑夫擺擺手說:
                "放下吧。"
                三個挑夫放下擔子撩起衣角擦臉時,那有錢人看著我喊的卻是我爹:
                "徐老爺,你要的貨來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拿著地契和房契連連咳嗽著走出來,他把房地契遞過去,向那人哈哈腰說:
                "辛苦啦。"
                那人指著三擔銅錢,對我爹說:
                "都在這里了,你數數吧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全沒有了有錢人的派頭,他像個窮人一樣恭敬地說:
                "不用,不用,進屋喝口茶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那人說:"不必了。"
                說完,他看看我,問我爹:
                "這位是少爺吧?"
                我爹連連點頭,他朝我嘻嘻一笑,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送貨時采些南瓜葉子蓋在上面,可別讓人搶了。"
                這天開始,我就挑著銅錢走十多里路進城去還債。銅錢上蓋著的南瓜葉是我娘和家珍去采的,鳳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兩張,蓋在擔子上,我把擔子挑起來準備走,鳳霞不知道我是去還債,仰著臉問:
                "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幾天不回家了?"
                我聽了這話鼻子一酸,差點掉出眼淚來,挑著擔子趕緊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龍二看到我挑著擔子來了,親熱地喊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來啦,徐家少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把擔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開瓜葉時皺皺眉,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這不是自找苦吃,換些銀元多省事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把最后一擔銅錢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爺,他點點頭說:
                "福貴,就放這里吧。"
                倒是另一個債主親熱些,他拍拍我的肩說:
                "福貴,去喝一壺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聽后忙說:"對,對,喝一壺,我來請客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搖搖頭,心想還是回家吧。一天下來,我的綢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滲出了血。我一個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錢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,祖輩掙下這些錢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這時我才知道爹為什么不要銀元偏要銅錢,他就是要我知道這個道理,要我知道錢來得千難萬難。這么一想,我都走不動路了,在道旁蹲下來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時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時候背我去私塾的長根,背著個破包裹走過來。他在我家干了幾十年,現在也要離開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爺爺帶回家來的,以后也一直沒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樣眼淚汪汪,赤著皮肉裂開的腳走過來,看到我蹲在路邊,他叫了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少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對他喊:"別叫我少爺,叫我畜生。"
                他搖搖頭說:"要飯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沒錢了也還是少爺。"
                一聽這話我剛擦干凈臉眼淚又下來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來,捂著臉嗚嗚地哭上了。我們在一起哭了一陣后,我對他說:
                "天快黑了,長根你回家去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長根站了起來,一步一步地走開去,我聽到他嗡嗡地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哪兒還有什么家呀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把長根也害了,看著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陣一陣的酸痛。直到長根走遠看不見了,我才站起來往家走,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傭都已經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間一個燒火一個做飯,我爹還在床上躺著,只有鳳霞還和往常一樣高興,她還不知道從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窮了。她蹦蹦跳跳走過來,撲到我腿上問我:
                "為什么他們說我不是小姐了?"
                我摸摸她的小臉蛋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好在她沒再往下問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褲子上的泥巴,高興地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在給你洗褲子呢。"
                到了吃飯的時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門口問他:
                給你把飯端進來吧?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說:"我出來吃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三根指頭執著一盞煤油燈從房里出來,燈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,那張臉半明半暗,他弓著背咳嗽連連。爹坐下后問我:
                "債還清了?"
                我低著頭說:"還清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說:"這就好,這就好。"
               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說:
                "肩膀也磨破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沒有作聲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們兩個都淚汪汪地看著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飯,才吃了幾口就將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過一會,爹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從前,我們徐家的老祖宗不過是養了一只小雞,雞養大后變成了鵝,鵝養大了變成了羊,再把羊養大,羊就變成了牛。我們徐家就是這樣發起來的。"
                爹的聲音里咝咝的,他頓了頓又說:
                "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變成了羊,羊又變成了鵝。傳到你這里,鵝變成了雞,現在是連雞也沒啦。"
                爹說到這里嘿嘿笑了起來,笑著笑著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兩根指頭:
                "徐家出了兩個敗家子啊。"
                沒出兩天,龍二來了。龍二的模樣變了,他嘴里鑲了兩顆金牙,咧著大嘴巴嘻嘻笑著。他買去了我們抵押出去的房產和地產,他是來看看自己的財產。龍二用腳踢踢墻基,又將耳朵貼在墻上,伸出巴掌拍拍,連聲說:
                "結實,結實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又到田里去轉了一圈,回來后向我和爹作揖說道:
                "看著那綠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實。"
                龍二一到,我們就要從幾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爹雙手背在身后,在幾個房間踱來踱去,末了對我娘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還以為會死在這屋子里。"
                說完,我爹拍拍綢衣上的塵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門檻。我爹像往常那樣,雙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糞缸走去。那時候天正在黑下來,有幾個佃戶還在地里干著活,他們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還是握住鋤頭叫了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老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輕輕一笑,向他們擺擺手說:
                "不要這樣叫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產上了,兩條腿哆嗦著走到村口,在糞缸前站住腳,四下里望了望,然后解開褲帶,蹲了上去。
               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時不再叫喚,他瞇縫著眼睛往遠處看,看著那條向城里去的小路慢慢變得不清楚。一個佃戶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條小路了。
                我爹從糞缸上摔了下來,那佃戶聽到聲音急忙轉過身來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腦袋靠著糞缸一動不動。佃戶提著鐮刀跑到我爹跟前,問他:
                "老爺你沒事吧?"
                我爹動了動眼皮,看著佃戶嘶啞地問:
                "你是誰家的?"
                佃戶俯下身去說:
                "老爺,我是王喜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想了想后說:
                "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塊石頭,硌得我難受。"
                王喜將我爹的身體翻了翻,摸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輕聲說:
                "這下舒服了。"
                王喜問:"我扶你起來?"
                我爹搖搖頭,喘息著說:
                "不用了。"
                隨后我爹問他:
                "你先前看到過我掉下來沒有?"
                王喜搖搖頭說:
                "沒有,老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像是有些高興,又問:
                "第一次掉下來?"
                王喜說:"是的,老爺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爹嘿嘿笑了幾下,笑完后閉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腦袋順著糞缸滑到了地上。
                那天我們剛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著,鳳霞高高興興地也跟著收拾東西,她不知道從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                家珍端著一大盆衣服從池塘邊走上來,遇到了跑來的王喜,王喜說:
                "少奶奶,老爺像是熟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們在屋里聽到家珍在外面使勁喊:"娘,福貴,娘......"
                沒喊幾聲,家珍就在那里嗚嗚地哭上了。那時我就想著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著:
                "福貴,是爹......"
                我腦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糞缸前時我爹已經斷氣了,我又推又喊,我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該怎么辦,站起來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著小腳又哭又喊地跑來,家珍抱著鳳霞跟在后面。
               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樣渾身無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會兒眼淚汪汪,一會兒唉聲嘆氣。鳳霞時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著我的手問我:
                "爺爺掉下來了。"
                看到我點點頭,她又問:
                "是風吹的嗎?"
               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聲哭,她們怕我想不開,也跟著爹一起去了。有時我不小心碰著什么,她們兩人就會嚇一跳,看到我沒像爹那樣摔倒在地,她們才放心地問我:
                "沒事吧。"
                那幾天我娘常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人只要活得高興,窮也不怕。"
                她是在寬慰我,她還以為我是被窮折騰成這樣的,其實我心里想著的是我死去的爹。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還有鳳霞卻要跟著我受活罪。
               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來了,他右手提著長衫臉色鐵青地走進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披紅戴綠的花轎,十來個年輕人敲鑼打鼓擁在兩旁。村里人見了都擠上去看,以為是誰家娶親嫁女,都說怎么先前沒聽說過,有一個人問我丈人:
                "是誰家的喜事?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板著臉大聲說:
                "我家的喜事。"
                那時我正在我爹墳前,我聽到鑼鼓聲抬起頭來,看到我丈人氣沖沖地走到我家茅屋前,他朝后面擺擺手,花轎放在了地上,鑼鼓息了。當時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我心里咚咚亂跳,不知道該怎么辦?
                我娘和家珍聽到響聲從屋里出來,家珍叫了聲:
                "爹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看看她女兒,對我娘說:
                "那畜生呢?"
                我娘陪著笑臉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是說福貴吧?"
                "還會是誰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的臉轉了過來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兩步,對我喊:
                "畜生,你過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站著沒有動,我哪敢過去。我丈人揮著手向我喊:
                "你過來,你這畜生,怎么不來向我請安了?畜生你聽著,當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這是花轎,這是鑼鼓,比你當初娶親時只多不少。"
               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頭對家珍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快進屋去收拾一下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站著沒動,叫了一聲:
                "爹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使勁跺了下腳說:
                "還不快去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看看站在遠處地里的我,轉身進屋了。我娘這時眼淚汪汪地對他說:
                "行行好,讓家珍留下吧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朝我娘擺擺手,又轉過身來對我喊:
                "畜生,從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兩斷,我們陳家和你們徐家永不往來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的身體彎下去求他:
                "求你看在福貴他爹的份上,讓家珍留下吧。"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沖著我娘喊:
                "他爹都讓他氣死啦。"
               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覺得有些過分,便緩一下口氣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也別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來才會有今天。"
                說完丈人又轉向我,喊道:
                "鳳霞就留給你們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們陳家的人啦。"
                我娘站在一旁嗚嗚地哭,她抹著眼淚說:
                "這讓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提了個包裹走了出來,我丈人對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上轎。"
                家珍扭頭看看我,走到轎子旁又回頭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鉆進了轎子。這時鳳霞不知從哪里跑了出來,一看到她娘坐上轎子了,她也想坐進去,她半個身體才進轎子,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來。
                我丈人向轎夫揮了揮手,轎子被抬了起來,家珍在里面大聲哭起來,我丈人喊道:"給我往響里敲。"
                十來個年輕人拼命地敲響了鑼鼓,我就聽不到家珍的哭聲了。轎子上了路,我丈人手提長衫和轎子走得一樣快。我娘扭著小腳,可憐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。
                這時鳳霞跑了過來,她睜大眼睛對我說:
                "爹,娘坐上轎子啦。"
                鳳霞高興的樣子叫我看了難受,我對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鳳霞,你過來。"
                鳳霞走到我身邊,我摸著她的臉說:
                "鳳霞,你可不要忘記我是你爹。"
                鳳霞聽了這話格格笑起來,她說:
                "你也不要忘記我是鳳霞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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